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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南文化与泉州南音
 

作者:郑国权

    要研讨闽南文化,首先要关注泉州南音。因为南音具有悠久的音乐历史,多元的文化特征。是中国乃至全世界最古老的音乐之一。被专家称为“中国音乐历史的活化石”,是一部“活的音乐史”。

    中国的音乐史是与中国五千年的礼乐文明史同步发展的。先秦时的楚汉音乐,汉的相和歌,晋的清商乐,隋唐的雅乐、燕乐和大曲、法曲,都非常辉煌。史书上都有详尽的记载和生动的描述。可惜音乐是一种口传的非物质的无形文化。丝竹匏桐的乐器不可能永生,人的声音可以录存只是近代的事。因此,有人戏说以文字记载的无声的音乐史是哑巴音乐史。弥补这个缺陷,只能“礼失求之野”,从民间古老乐种的积淀中去挖掘。那么,中国古老乐种存活下来有多少呢?只能说屈指可数,寥寥无几。惟独泉州南音活得很好,并且具有得天独厚的生存条件。

    也许有人要问,泉州的建置,无非是在唐初武德年间,何以盛唐以前的音乐会在泉州遗存呢?要解释这个问题,就要牵涉到移民问题。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古代的泉州是个历代移民定居的社会。秦汉时期,闽南的闽越人北迁,中原的军民,从汉晋、隋唐、五代到南宋,一批又一批地迁入泉州,他们反客为主,成为泉州的世居主人。语言随人走,音乐也随人走。因此,泉州方言中保存了大量的不同历史时期的古汉语;同样的,泉州南音也积淀了中国各个重要历史阶段的音乐文化。先秦的宫商角徵羽五音,泉州南音五正声×工六士一,正是它们的嫡传;汉代相和歌“丝竹更相和,执节者歌”,泉州弦管的四管全、执拍者唱,何其相似乃尔。魏晋、隋唐时期的曲项琵琶、尺八(洞箫),当今只能从魏晋汉墓的砖刻图像和敦煌壁画中,去寻找它们的遗像,或者去日本奈良正仓院去参观当年从中国带去的乐器。而这种古老的乐器,泉州不但留存在建于唐、重修于明的开元寺大雄宝殿飞天乐伎的手中,同时数以千万计存活在民间,而且天天在出产、外销,在海内外无时不在发出美妙动人的乐声。而最令人激动不已的是,泉州南音世代相传的几十首五空管的古曲,正是盛唐宫廷燕乐活生生的形态。活水长流,流长水活,一脉相承,延续了1000多年。真的是音乐史上的一个奇迹。

    那么,这个说法的根据在哪里?它在于,有三本明代刊刻的弦管曲词272首的选集可以为证。这三种明刊本,在国内早已绝迹,无人所知,却尘封在英国和德国图书馆中数百年无人过问。要感谢英国牛津大学教授、国际著名汉学家龙彼得先生,他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发现了它们,并经调查研究,撰写了长篇论文,连同三种刊本以《明刊闽南戏曲弦管选本三种》为名,先于1992年在台湾出版,而后又由我社编订以同样书名,于1995年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这部书的18折明戏和272首曲词的校订本,连同龙先生的长篇论文的全部中译稿,我们正在加紧编校,争取在近期正式出版。这部刊刻行世于400年前的极其珍贵的历史文献,其中有一部以“弦管”为名的选集中,有50多首曲词所标明的调名和节拍符号,与《中国古代音乐史稿》的〈唐燕乐二十八调表〉的内容完全吻合。它们继承了唐代燕乐的血脉,并一直传衍到现在,在海内外的弦管社团中弦歌不绝。因此我们要说,今人要追溯汉代的“丝竹更相和,执节者歌”的风貌,可以去看看泉州弦管;要听听隋代的“清华宫里打撩声”,可以从泉州弦管的撩拍中得到印证;要欣赏盛唐燕乐,可以直接去听听泉州弦管;在其古朴优雅的旋律中,仿佛时光倒流,让人登堂入室进入盛唐燕乐、歌舞升平的宫殿里。

    我们还要说,如果没有“明刊三种”的发现,我们是万万不敢把这条中断已久的历史链条链接起来,为泉州弦管找到它的历史渊源的。也许正因为这样,来自中国音乐界的泰斗们,如已成为古人的赵沨和黄翔鹏先生,才敢理直气壮地认定泉州南音是“中国音乐历史的活化石”,是一部“活的音乐史”!
  以上这些史实,可以一言以蔽之,泉州南音的第一大特色是古,是非常古老。但古稀古稀,而南音却是古而不稀,反而是数量很多。它不但有纯器乐曲的大谱13套,又有属于声乐的散曲二三千首,而且又有声乐器乐相结合的“指套”48套,成为一个庞大的、丰富多彩的完整体系。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中国现存其他古老乐种所不可比拟的。去年中秋节,第七届中国泉州南音大合唱,邀请了西安、开封和五台山等地的古老乐种前来参加交流,许多专家经过比较后的评论,证明了这一点。泉州南音的多,又不是孤立地存在和发展,而是不断地向外延伸,主要的表现是:南音哺育了南戏,南戏丰富了南音,繁衍了一个兴旺发达的戏曲家族。从宋元以来,泉州在南音音乐文化的大环境中,先后诞生的梨园戏、傀儡戏,继后又有高甲戏、打城戏和布袋戏这五朵金花,无不以南音作为剧种的基本音乐。而南音又从梨园戏以及傀儡戏的剧目中,汲取了大量的唱段,作为它的散曲,又把它著名折戏的成套联唱,吸纳为南音的套曲。仅以历演数百年不衰的,从《荔枝记》、《荔镜记》到《陈三五娘》这个梨园戏传统剧目统计,被南音吸收的唱段达150多首。因此,泉州的戏与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观众听了曲想看戏,看了戏又想听曲。这种独特的生态环境,全中国恐怕只有南音一种。这是第二个特色。

    南音的第三个特色,就是它的流传面很广。前面已说过,南音是随着中原人的南移带入泉州的。而南音又随着泉州人的足迹,流播到闽南的周边地区,并远播到台、港、澳和东南亚闽南华侨的聚居地。南音随着郑成功收复台湾,大批军民入台而传入台湾,为有别于“北管”而订名为“南管”;南音随着华侨的足迹而带入菲律宾、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等地,或称弦管,或称郎君乐不等;南音在19世纪40年代,随着厦门的开埠,随着泉州人的移居而传入厦门,被称为“南乐”。但不论是南音、南乐、南管,凡是同好者都称为“弦友”,都以泉州方言正音演唱,都供奉乐神孟昶郎君大仙。因此,南音千百年来,在5000万人口以上的闽南语区域,无形中形成一个南音文化圈。1977年,新加坡湘灵音乐社社长丁马成先生,首倡发起“亚细亚南音大合唱”,接着菲律宾、马来西亚和台湾等地相继举行。泉州从1981年起到去年中秋,已先后举办了七届国际南音大会唱,厦门市也先后举办了两届。这样,在前后25年中,海内外共举办南音国际大会唱达14次之多。这在全国乃至全世界的任何一种古老乐种,都没有这样强大的感召力和凝聚力。

    当然,南音历经千百年,并不是一帆风顺、直线上升地发展的。南音是与中国老百姓同命运的,历经了天灾人祸,战乱饥荒。南音许多有形无形的宝贝也随之灰飞烟灭、荡然无存。不然何以历史上那么繁荣兴盛的南音,不可能在有明一代,只遗存三本曲集孤独地尘封在西欧的图书馆中?可见明代之前的曲簿和乐器,早就接近于消灭。新中国成立以后,南音得到一定程度的抢救、保护和恢复,但又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冲击与破坏,又一次大伤元气,行将被彻底扫除。但实际上南音永远不会消亡,因为它的载体是乡音与乡情。这种乡音乡情是永远活在闽南人的生命里,融化在血脉之中的。不论你人走到哪里,甚至到了天涯海角,那种来自本乡本土的难离难舍的乡情,是永远难以割断的。远渡重洋的海外游子,为何普遍醉心于弦管,那是因为他们在弦管声声中,可以找到魂牵梦绕的故乡与亲人,以慰藉无限的乡思。因此,南音已成为奔走四方、远离故土的人士与故乡和亲人维系的精神纽带和交往的桥梁。

    至于本乡本土的平民百姓,日常所说的都是泉腔闽南话。这种泉腔闽南话是古汉语的堆积层,基本母音比普通话母音更多更丰富,因而更具音乐性。音乐是语言的延伸。南音历来是用地道的泉腔闽南话演唱的,它即以泉州府治的中心地带的语音为准,历史上泉州府所辖的晋、南、惠、同、安、永、德,以及兄弟地区的厦门、漳州,其带有当地声腔的,都必须服从泉腔,都必须以泉腔为演唱南音的正音。比如曲词“三哥听说”,“说”字必须读“雪”字音而不能唱“讲(广)”字。正因为南音是“以文化乐”、“以字音行腔”,所以本乡本土的人,唱南音就比较外地人来得方便,也才能唱出其他语种少有的带有许多鼻化母音的音韵。

    南音又是人类感情升华的产物。它的指、谱、曲,除了描写自然界春夏秋冬与风花雪月等与人类关系密切的景物之外,绝大部分是表现人生的悲欢离合,其中尤以闺怨与别情为最。中国历史上多位传奇女性,如孟姜女、王昭君、赵贞女、秦雪梅、谢桂英、李三娘、黄碧琚等等的悲凉身世、不幸遭遇,南音以第一人称抒唱起来,无不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扣人心弦,感人至深。又如张君瑞的望月遐想,郑元和的雪中忏悔,卢俊义的秋风惨凄,陈伯卿的临别倾诉,都是发自肺腑,或情意绵绵,或痛心疾首,或慷慨悲歌,或推心置腹,无不打动人心,给人以启迪或警醒,在某种程度上让听众陶冶性情,在情感上得到满足。

    基于以上种种因素,泉州人历来爱唱南音,爱听南音。即使南音被视为“四旧”遭到批判和“禁唱”,许多人仍然不绝于口,有的人仍然聚众唱和,弦友被抓被关也偶有发生。但南音始终没有被禁绝。“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拨乱反正以后,南音又显现“千树
万树梨花开”的繁荣局面。

    南音还有一个最大的特征,就是美,就是有很高的美学价值。它动听、耐听,百听不厌。它可以跨越时空,为不同地区、不同语种的人士所接受,所赞许。台湾、新加坡一些南音团体,在欧洲演唱也获得了奖项和高度的评价,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南音有如此丰厚的文化底蕴,显然不是一时一地的某些人所能创作出来的。客观地说,南音是历代名师智慧的结晶。虽然南音一般定性为民间音乐,因为它向来是在民间流传,但其主要的作品,则不可能来自民间,而是源自历代的宫廷与教坊。中国历代王朝几乎都设立分管音乐的机构和乐官,有的皇帝还亲自抓曲目创作。远的不说,隋设七部乐,唐则增至十部乐,分管不同民族的以及域外的音乐,发现西域有杰出的音乐人才,还召入京为乐官。唐玄宗登三乡驿,望女儿山,幻想往月宫去听美妙的音乐,遂产生灵感,回来便写下千古绝唱《霓裳羽衣曲》。他设立的“大乐署”、“鼓吹署”、“梨园”和“教坊”等机构,分属于太常寺和宫廷,专业从事音乐创作。因此才有盛唐雅乐、燕乐、大曲与法曲的高度繁荣。当时流行的一些重要曲目,有幸可以在南音中找到它们的痕迹。唐代燕乐中含有多段大型歌舞曲、只舞不歌、没有歌词的乐曲称为“大曲”,似乎可以在南音13套大谱中找到它的遗响。

    在盛唐这样的特定历史背景下,中央一把手亲自抓,各部门又有那么多吃俸禄的乐师,在皇权严格要求下,才有可能精雕细刻创作出那么多的音乐作品来。

    而这些作品,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改朝换代,或者朝廷财政拮据、罢教坊下放乐人而随之流落民间,经过千百年的大浪淘沙,百姓筛选,最终保存下来的,当然是最具生命力的、人民承认的好作品。因此,南音中最具代表性的曲目,是继承盛唐音乐的精华,又经人民筛选了的精品,所以经得起任何磨难,在任何时候都能焕发出强大的艺术魅力。

    南音因特定的历史条件在泉州形成,泉州成为南音最后的保存地。这应该是泉州人和一切爱好南音的弦友的福份。

    同时,泉州人对待这份祖先遗留下来的丰厚的文化遗产,也可以说是对得起的,问心无愧的。具体表现是:

    泉州人在漫长的岁月中,把南音普及到城乡各地,甚至安、永、德的深山沟,都有南音的声音;安溪李光地故乡的一个村,过去竟然有10个南音班社。即使到今天,泉州城乡仍然有500多个南音社团。有些社团还风雨无阻坚持在室内外演唱南音,让南音爱好者有个欣赏乡音的好去处,显现一种祥和安定、歌舞升平的动人景象。泉州人向外发展、远走他乡,没有忘掉把乡音带去,在居留地播种培育,开花结果。郑成功带去的军民,也把南音带去台湾,传遍全省;泉州近代人曾省先生,把升平奏的42套指谱抄本带去台湾,成为台湾弦管界的标准本,吕锤宽先生才据此和其他征集来的资料,汇编出版《泉州弦管(南管)》指谱丛编》。泉州人林鸿(同安)、林祥玉(安溪)、纪经亩(同安)先后移居厦门,毕生致力传播南音,才有《泉南指谱重编》(林鸿编)和《南音指谱》(林祥玉编)分别在厦门、台湾问世;才有纪经亩领军下厦门集安堂南音事业辉煌的一页。泉州人丁马成到新加坡,振兴了湘灵音乐社,创作了新南音曲词300首,并在英国举办的世界民族音乐比赛中获奖,首开了南音在国际上获奖的记录;他又首倡了南音大会唱的形式,促成了南音文化圈的形成。泉州旅菲华侨刘鸿沟、吴明辉等,在菲律宾兴办郎君社,并先后征集编订了《南音指谱全集》、《南音锦曲全集》和“续集”加以出版。泉州人在香港、澳门和印尼、马来西亚,无不先后组织南音社团,致力传播南音,并多次组团到泉州、厦门参加大会唱,促进南音界的团结与交流。

    泉州人别出心裁,把南音的主要乐器交给飞天乐伎,登上泉州开元寺的大雄宝殿,存放四五百年,作为永久的历史档案,供世人瞻仰。泉州人王今生出任地方官,在解放初期就意识到南音的重要价值,建议省文化主管部门,组织力量抢救和保护南音,终于成立南音研究社,征集资料,油印出版了《指谱大全》,并成立南音专业团体。拨乱反正后的80年代,王老又发起成立国内外名家参加的“中国南音学会”,先后举办三次国际南音学术研讨会,提交了100多篇论文,形成了一个覆盖海内外的南音研究氛围。

    泉州人在欣闻新加坡泉州华侨丁马成倡办南音大会唱的信息之后,遂从1981年起至去年八月中秋,共举办了七届国际南音大会唱,影响深远。

    泉州人在恢复文艺社团活动中,首次成立泉州南音艺术家协会,以组织和开展群众性的南音活动,并正本清源,有别于曲艺系统,以保存古老乐种的历史定位。
泉州人首先有意识地把南音推广进入中小学,并先后举办11届演唱比赛,培养了一大批南音新苗新秀。
泉州人首先开办艺校南音专业班,培养一大批南音的人才,并向台湾、新加坡输出,支持当地南音事业的发展。

    泉州人一接到英国牛津大学教授龙彼得先生赠送的《明刊闽南戏曲弦管选本三种》一书,随即与其联系,征得他的同意,翻译他的论文,以同样的书名,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使这部世上少有、南音最早的历史文献又回归故土,为南音研究提供一份无价之宝的重要史料。一本新的完整的龙彼得论文和校订本,也将在近期正式出版。

    泉州人在编纂《泉州传统戏曲丛书》之时,把梨园戏、傀儡戏古老剧目相关的南音曲词700多首都编附于各个剧目之后,为研究南音、梨园戏、傀儡戏三者的血缘关系提供一份比较完整的资料。

    泉州人最先意识到必须用最新的科技与古老音乐文化相结合的重要性,首创了南音工×谱输入电脑并直译为五线谱,出版了《南音名曲选》,受到高度的评价,认为是一项具有开拓性的工作。

    泉州人广泛征集海内外南音资料,决定编成一部《中国泉州南音集成》,经过多年的前期工作,可望近期正式出版。
  
  泉州人发现海外有部清代完整的古谱,目前正在设法输入电脑,合作出版。

    泉州人首先意识到必须把南音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报“人类口头及非物质代表作候选项目”。而经中国艺术研究院推荐,最近经亚太文化中心专家评定,泉州南音和梨园戏、傀儡戏都列入亚太文化中心“传统民间表演艺术数据库”。可见水到渠成,人同此心。总之,南音在闽南这片具有特定人文环境的土壤中落地生根、开花结果,而闽南文化因为有南音这份文化遗产而显得更加丰富多彩,熠熠生辉。

(作者系泉州地方戏曲研究社副社长)

(原载于:《闽南文化研究》中央文献出版社2003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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