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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园笔耕录序
 

序一

作者:李亦园

    1946年夏天,我与陈泗西从其尊人前清举人仲瑾先生读《庄子》于西隅学校新楼上。其时令长兄泗传正养病于该楼,令二兄泗东时来探望,所以有机会和泗东先生见面。那时候他刚从暨南大学复员回泉,风度翩翩,已有青年史学家的态势,对我们中学生而言,是极为钦慕的对象,所以一直留下很深的印象。两年后,我去台湾就读于台大,其后40年都没有机会返乡。但不时从家乡传来的消息,知道泗东先生已是地方史的权威,少年时心中崇拜的影像,不时重现脑际。

    1989年5月初,我回到阔别40年的故乡。承泗东先生领我去看少年时与泗西游玩的院落,并多次向他请教泉州地方史的种种问题,对他的博闻强记与深广见解更是折服。去年12月我奉先君骨灰归葬故里,有许多礼俗问题都得到泗东先生的指教。待诸事办理妥当,我与舍弟少园特地到幸园向泗东致谢,盘桓多时,因而得睹《幸园笔耕录》的初稿,真是爱不释手。《幸园笔耕录》可以说是泗东先生一生论著的荟萃,从历史、方言、考古、风俗、史迹、戏剧到东西交通史、科技史、华侨史、武术史、人物史、艺术史、艺文史,以及他自己的诗词感兴赠答,凡数十万言,真是煌煌巨著,为吾乡艺文史增添新页。

    我读泗东先生的文章,心中喜悦认同,并非因为他探讨的全是故乡事,而更是一种专业性的欣赏。我多年来习人类学,而人类学理论重要特色之一是时间上与空间上的两轴密切配合,也就是能在历史意识背景中探讨当时当代的事物。这种特色经常不是传统史家所能做到的,也不为他们所喜,但却是治地方史的学者赖以发挥所长之处。泗东先生的著作,从泉州对外交通史,到泉州人物思想,然后转而论及泉州的民俗传统、戏剧语言、武术古迹等等,篇篇都能从时间与空间的交错角度上触及要处,使有心人读来,不觉会心击节。而这些深厚的历史空间体会,表现在诗词之上,也就更具澎湃激荡之情,因此这些诗词与历史专著先后并列,相互辉映之意就更突出了。

    当我在1989年第一次返乡之时,泗东先生为我安排了一个与泉州文史界会面的座谈会。会中所谈大半绕着“泉州学”的主题而出发,我个人的看法是:假如有“泉州学”存在,则是代表一种对泉州这一个地方学术研究的渊源传统,而渊源传统是一种时间的延续,地方的研究则是空间的焦点,所以也是时间与空间两轴交会融合的结晶。泗东先生的《幸园笔耕录》应该就是这一传统下所孕育的结果,因此,《幸园笔耕录》的付梓,可以说是“泉州学”开拓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1991年5月写于台北南港

    (李亦园,著名人类学家、台湾清华大学人文学院院长)

序二

 作者:庄为玑

    泉州陈泗东先生,积学士也。于书无所不窥,有“泉州通,陈泗东”之称。才华出众,号为通家,下笔便捷,颇多奇思,醉心文史,老而益笃;尤长于诗,即席成章。忆抗战中与先生共事于晋江县立中学及在后渚发掘宋船时,蒙手赠以诗云: “梅石钟声记旧游,天风吹换卅年秋。晋江方志翻新版,后渚名湾出古舟”,即席命笔,盖纪实也。今余已至耄耋之年,犹感念不忘焉。

    泉州人才济济,以先生学博,推为泉州历史研究会会长,任市文物管理委员会主任兼《泉州市志》办公室主任、泉州人大代表兼教科文委员会委员。晚年尤热心泉州古迹,首倡建威远楼,建议书为文洋洋千言,可与先贤欧阳行周记北楼相比美。平生忠党爱国,溢于言表。四凶倒时,喜而作联, “泗水寻芳春再至,东方已晓日重明”以表其对祖国无穷之希望,无限之依恋也。

    先生治学谨严,学识渊博,蔡长溪先生尝总结其治学之道者有三: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结万人交”,颇切实际。对于泉州文史,尤为深湛。如《泉州历史文化名城》、《全国名胜词典》、《全国历史地震资料》、《泉州名胜诗词选》诸书,均由先生主笔泉州部分。最近又翻印明万历版、清乾隆版之《泉州府志》,诚保存文献,嘉惠后学之善举也。

    先生著作,多有独到之处。余犹赏识其《泉州湾宋船沉没原因及带有文字的出土物考证》,考证精审,为他人所不及。尤其难能可贵者,即少林寺之体育,科学上之地震,亦考核之,实为他人所不能及也。

    先生秉性耿介,持身谨严,颇有令先尊孝廉仲瑾先生之遗风余韵。足见其出身书香门第,亦热心于革命事业。仲瑾先辈与先叔笃鼎公同为前清秀才,有通家之好,亦世交也。我老矣,尤幸得读先生之鸿文,其发扬乡邦文化之功,嘉惠文史后学之德,至多且广也。先生诚家乡后起之秀也。

    余不文,谨以此秃笔为先生序,为先生寿。但愿先生文集早日付梓,是为序。

    1989年11月1日

    (庄为玑,著名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厦门大学历史系教授)

序 三

作者:陈清泉

    《幸园笔耕录》杀青有日,我至感欣慰。遗憾的是堂兄泗东八年前遽归道山,未能看到自己著作的出版。

    泗东又名延颖,先伯父仲瑾先生次子。吾家祖籍河南颖川,远祖避中原战乱,南迁福建,定居金门,卜宅阳翟,明末移居泉州,但与金门宗亲往来不绝。吾家以儒学传家,先代奕世科名,游泮入庠的历代不乏其人。

    泗东生于1924年(民国十三年),三岁失母,伯父因而情有独钟,垂爱至深。伯父偶尔课以诗词古文,辄能过目成诵。伯父也常携他探访同辈朋友,如林骚(叔潜)、吴增(桂生)、曾遒(振仲),他们都是伯父的壬寅科同年,林、吴后来都成进士。抗战初有一次,伯父携泗东和我往访林骚老先生,看到他家中进门处不远有一牌坊,上写“同怀同榜登第”,我们不明其意,泗东叩问伯父,伯父即详谈林骚和他的胞兄林翀鹤系同母所生,又同榜中了进士,因而称为“同怀同榜登第”。清朝一般三年举行一次会试,全国举人参加考试,每次只取三百多名进士,兄弟同榜中了进士,在封建社会中是无尚荣耀的事。随后伯父又谈,他也参加这次会试。当时北京遭八国联军破坏,贡院尚未修复,会试地点改在河南开封。这一科大总裁(主考官)是洋务派的盛宣怀,出了《论铁路收归国有》这一类的题目,一反科举传统。众举子瞠目结舌,即使十三经廿四史都倒背如流,也无从引用论证。泉州来参加会试的各位举人,都以为自己的文章没有写好,这一科无望了。考试结束,纷纷打点行装南归。黄榜张贴出来后,林翀鹤、林骚、吴增都考中了,因为他们已经回家,也就不能参加殿试,失去了争夺三鼎甲(状元、榜眼、探花)的机会。这些都是书本上没有记载的事情,我是偶然听伯父讲述这些往事,泗东则能经常听到。他还在髫龄时候,就对泉州掌故甚为熟悉,对泉州绅士们的情况了如指掌,这是重要原因。同时,他有兴趣又下功夫查阅、研究泉州地方史料,因此成了地方史专家。“泉州通,陈泗东”,名不虚传。

    泗东毕业于西隅小学后升入泉州中学(泉中,现在的泉州六中),高中的三年,他读过三所学校:培元中学、长汀中学、龙溪中学。中学阶段,他在校领导心目中不是品学兼优的学生。原因一方面是文史各科成绩出类拔萃,能写一手很漂亮的文言文,也能写旧体诗,在高中时代,有一次国文教师出了一个题目,要学生写一首旧体诗,同学中几乎没有人懂得诗词格律,如何作诗呢?在同学的央求下,泗东在两节课中写出数十首诗,几乎是一挥而就,他才思的敏捷于此可见一斑。有时教师解释课文有误,他在课堂上予以纠正,使得教师下不了台,校领导和教师觉得他恃才傲物。另一方面,他学习偏科,数理化尤其数学成绩不佳,不能成为名列前茅的优秀学生。

    1943年夏,泗东毕业于龙溪中学高中部,这时太平洋战争战火正酣,伯父仲瑾先生滞留菲律宾,家中经济困难,他未能立即升入大学,只好先谋一职业,在晋江县立中学任教务员,有时也作国文、历史课的代课教师。他讲课条理清楚,语言生动,又旁征博引,使学生获得许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讲解旧体诗词更是他的专长,像《长恨歌》、《琵琶行》这样的长诗,因为他都能背诵,无须课本能一句一句地讲解,往往把学生都吸引住了。

    1944年秋季,泗东考取因抗战内迁福建建阳的暨南大学。当时已是抗日战争后期,社会经济凋弊,民生艰难,泗东除读书而外,逐渐注意政治,并在这时秘密参加中国共产党。1945年8月抗日战争胜利,翌年暨大复员迁回上海,泗东也到上海继续上学。1946年夏,暨大校长何炳松被当局排挤,不久病故。何校长是清末秀才,以后留学美国,获普林斯顿大学历史学硕士学位,回国后曾任北京大学教授、商务印书馆编译所长,是著名学者,任暨大校长期间颇多建树,受到广大师生敬仰。泗东积极参加追悼会的筹备工作,为许多学生团体撰写挽联。其中以“闽南同学会”送的挽联是:

    持铎南来,顽夫廉懦夫卒有志,闽地曾蒙教化德;
    骑鲸西去,苍天高昊天其无极,沪滨尚留树育功。
    这副挽联用典适宜,对仗工整,颇受师生们的称赞。

    当时内战已全面爆发,社会动荡,学生运动此起彼伏。1946年底,北平发生“沈崇事件”,抗议美军暴行的风潮席卷各大城市。1947年,北平、上海、南京大中学生发动“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运动,5月19日,上海学生举行游行示威,并选派代表赴南京请愿,泗东是当选的六名代表之一。上海学联的《致蒋介石公开信》,是泗东用骈体文撰写的,嘻笑怒骂,皆成文章。此文已作为文物保管在上海的博物馆里。

    从南京回来后,国民党政府大肆逮捕参加运动的学生,共产党秘密组织通知泗东迅速离开学校,在友人的帮助下,他避居在祁齐路中央研究院自然科学研究所一座小楼里,楼下饲养着供实验用的各种小动物,楼上三间房子全是空的,买条草席铺在地板上即可睡觉,自己烧饭吃。这时上海学联决定派泗东作为驻香港的代表,他无法向组织请示,不能成行。

    在这座小楼蛰居20天左右,风声不那么紧了,他和我一起回到泉州。暑假中暨南大学当局开除200多名参加学生运动的学生,泗东名列其中,不能回学校继续读完最后一年,他被派往台湾,在台东中学任教员。后受到连累而被捕入狱,伯父仲瑾先生不顾古稀之年,亲赴台湾多方活动,予以保释回家。

    生活很不安定,又曾身系缧绁,泗东得了肺病不能工作,在家休养了一年多。

    1949年9月,泉州解放。他追求的目标达到,心中无比欢悦。但他有病不能回到革命队伍,而且组织关系也没有重新接上。身体康复后,出任西隅中学校长,并参加中国民主同盟。从事教育工作,也能发挥他的所长。

    常言道: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泗东有东方朔遗风,常以颇具幽默感的言语令人捧腹。1957年,因开了一个玩笑被上纲上线,罹了大祸,一顶帽子使他的校长职务被撤销,下放劳动改造,走上了长达22年的坎坷道路。

    “文化大革命”开始,他在劫难逃。不堪造反派的殴打、凌虐,他不得不逃离泉州,到兰州、北京、上海、济南到处流浪。虽身处逆境,他仍安之若素。在上海,他不改诗人本色,写了许多旧体诗寄给我,可惜我因几次迁居,散失殆尽,有一首凭吊暨南大学旧址后写的七律我仍记得:

    仆仆征尘巷陌新,池台如幻幻如真。
    不知颜改风霜鬓,依旧梦回萍水身。
    向壁迷茫思往事,窥门仿佛见伊人。
    多情惟有当年树,高出墙来点首频。

    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无限往事注入心头,使他发生这种不胜今昔之慨的叹息。

    后来他回到泉州,即被关入“牛棚”,接受没完没了的批斗。

    1971年6月,我也到河南息县“五七干校”劳动了。突然接到他的信,略谈造反派对他这只“死老虎”的监管放松了,有时也能写写诗。这年是中国共产党建党五十周年,他写了一首《七一感怀》的七律寄给我:

    长见朝晖映画船,南湖春浪辟青篇。
    燎原星火三千丈,震世风雷五十年。
    数挽狂澜澄碧海,历驱迷雾现青天。
    韶山灯塔延安路,寰宇红旗指向前。

    从这首诗可以看出,他把个人的屈辱置之度外,仍然热情歌颂中国共产党和毛泽东。

    1976年10月,“四害”铲除,动乱平息,他逐渐地可以过正常生活。但左倾路线影响深远,直到三年以后,他才获得彻底平反,恢复了党籍,给他行政14级的待遇,并担任泉州市文物管理委员会主任的职务。

    做文管会的工作,泗东不仅得心应手,而且可以大有作为。他对泉州的历史非常熟悉,几种版本的《泉州府志》、《晋江县志》他都有深入的研究。历代学人的著作、笔记,以及文物古迹、风土民俗、掌故传说,也都了如指掌,可以说他是泉州的一部活辞典。他在地方史研究方面硕果累累,先后主编《泉州文史》、历史文化名城《泉州》、《泉州名胜诗词选》、《泉州风俗资料汇编》等书刊;主持翻印了《泉州府志》(万历版、乾隆版)、《易蔡》等文献名著。他写了数十篇有关泉州史事的考证文章,南少林在泉州的一系列文章,钩沉显幽,独具慧眼,尤其受到称道。他在学术上的成就引起国内外的关注,日本浦添市聘请他为大学的客座教授,并应邀赴日讲学。他还应聘为福建省文史馆馆员。

    作为诗人,泗东所作旧体诗词数量多,也不乏精品,在泉州诗坛中占有重要一席,因此被推举为刺桐吟社社长。

    若天假以年,泗东在“泉州学”方面,在古典文学方面,必定会取得更大成就,1994年夏不幸一病不起,吾家栋梁摧折,泉州文星陨落,我获此噩耗后,万分悲痛。在他的诗文集出版之际,写了这篇序言,寄托我的哀思。

   2002年12月于北京

   (陈清泉,原光明日报出版社社长)

(原载于:《幸园笔耕录》鹭江出版社2003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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