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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大师与性愿法师的法缘
 

作者:秦启明

    考查一下弘一大师的云水生涯,人们便会发现:三下厦门,事关重大,不可等闲视之!盖因此举促成大师定居闽南,苦心修学十四载一直至终老,从而完成了预定的出家计划,实现了重兴南山律宗的弘愿。因此,被中国佛教界奉为“重兴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师①。”只要列数大师在闽的主要功绩,便可深信上述所言语之真实。

    (1)创办律苑,重兴律宗:大师出家初期,本宗有部律(新律)。后受天津刻经家徐蔚如之劝:“我国佛教千百年来秉承南山一宗,今欲弘律,宜仍其旧贯,未可更张②。”乃于一九三一年在上虞法界寺佛像前,发愿“捐弃有部,专宗南山。③”终于一九三三年春在厦门集得学律者性常、了识、心灿、本妙、寂真、瑞曦、瑞澄、妙慧、瑞卫、平愿等十一位法师,成立南山律学苑。这是前所未有的一大壮举,大师曾题书对联一副表达心志。联云:“南山律教已八百年湮没无传,何幸遗编犹存东土;晋水僧园有十余家承习不绝,能令正法再住世间④。“宣布讲律时”不立名目,不收经费,不集多众,不固定地址⑤”历时二年,如愿培养出学律巨擘,果使南山律教后继有人。

    (2)创养正院,致力僧教:一九三○年春,弘一大师接受常惺院长之请,移居厦门南普陀协助闽南佛学院整顿僧教。但见学僧纪律松弛,不受规章约束,认定机缘未熟,故即倡议另行办学,特取《易经》“蒙以养正”之义,在南普陀寺创办佛教养正院,招收学僧,与闽南佛学院同步授课。大师自拟章程,制定各学年教科用书表,题书院额。推荐瑞今、广洽二法师主持教务,厦门大学心理系学生高文显任讲师。大师还亲自任教“训话课”,要求这僧奉“惜福、习劳、持戒、自尊⑥”为信条。办学三年,终于造就了新一代僧才,成为闽南―南洋地区弘法办道的新生力量。

    (3)坚持誓愿,专心著述:一到南闽,大师便重申出家誓言:“愿尽此形寿决不收剃度僧众,不任寺中监院或住持⑦。”在闽十四载,大师始终未违此愿,从而把全部精力用来研究律学,编撰与整理了大量律学著作。完成要著有《南山律在家备览略编》、《四分律行事钞资持记扶桑集释》:校点完稿唐释道宣之南山三大部与宋释元照之三大记。前者包括《四分律删繁补阙行事钞》、《四分律删补随机羯磨疏》、《四分律含注戒本疏》:后者包括《四分律删繁补关行事钞资持记》、《四分律删补随机羯磨疏济缘记》、《四分律含注戒本疏行宗记》。

    (4)四出弘法,共纾国难:一九三七年七月,日寇侵华,抗战爆发。面对强虏入侵,国难临头,大师谆谆告诫当地青年僧辈:大敌当前,务以佛子身份恪尽职守,共纾国难。云:“吾人吃的是中华之粟,饮的是温陵之水;吾等身为佛子,若不能共纾国难为释迦如来张些门面,自揣不如一只狗子⑧。”遂身体力行,分赴闽南各地弘法,足迹遍及厦门、泉州、漳州、晋江、安海、惠安、永春等地。每次宣讲前,大师要求闻法者读诵《华严经・普贤行愿品》,祈求“国难消除,民众安乐⑨。”直至一九四二年五月体力不支才被迫中止,历时长达五年,闻法者除四众弟子外,还包括各地军警、乡长、异教徒。今存之《晚晴老人讲演录》、《弘一大师讲演续录》,便是当年大师四出弘法共纾国难的实录。

    弘一大师的上述功绩,在中国近代佛教史上写下了光辉的篇章,也为发展闽南的佛教文化事业,作出了卓越的贡献。植福闽南,功德无量!要问弘一大师何以会三下厦门?又何以会留居闽南十四载,以致温陵终老?无可讳言,这一切皆与性愿法师息息相关。

    一九二九年一月(夏历戊辰十一月),弘一大师在上海江湾永义里丰子恺家宅―“缘缘堂”,会同丰子恺、李圆净合编《护生画集》圆满。正当大师写完“序言”交付上海开明书店付印之时,得知在俗知友尤惜阴也在上海,大师欣喜万分。顷刻之间历历往事,呈现眼前。

    原来尤惜阴是大师早年南下上海之文友,两人订交业已三十余载。尤氏与大师一样,多才多艺,能诗能文,中年礼佛,贯通儒释。可资追记的是:早在一九○六年,他曾为李叔同在日所编《音乐小杂志》担任国内发行人;一九二三年,他俩曾在上海世界佛教居士林,合撰《印造经像功德文》,署名释演音示网尤惜阴演绎,附刊于《印光法师文钞》,彼此皆由儒归释,交谊非常。

    说时迟那时快。大师匆匆来到兰路穆公正花行尤宅探访。大师即问:“居士收拾行李将去何方?”尤氏答云:“因暹罗(今泰国)士女至今未闻阿弥陀佛洪名,故已约得同道谢国栋,同往彼邦弘扬教化―以报佛恩。决定明天一早就乘船动身。”大师满心欢喜,当场发心同往。天还没大亮(11),他便提前赶赴上海外滩码头,会同尤惜阴、谢国栋居士登上客轮,开始了海外弘法之旅。

    一路上,浪涛汹涌,客轮巅簸不定。大师由于体质瘦弱,渐觉身体不适,因而客轮到达厦门,他便要求登岸休息,恢复体力再行启程。承俗友陈敬贤(南洋侨领陈嘉庚胞弟)居士接待,在陈嘉庚公司之“集友行”吃过午饭,大师便接受陈敬贤提议,乘坐轿子来到厦门五老峰南普陀寺。一到南普陀,大师便被这一庄严佛地所吸引,顾不得休息,兴致勃勃参礼寺中的一切,从中了解南普陀寺的由来。

    南普陀寺系厦门的一大古刹,闻名中外。原名“普照院”。最早供奉观世音菩萨。相传初建于唐代,元代至正年间被毁。至明代时,由释觉光重建,开始供奉观音菩萨和释迦牟尼佛。不久毁于兵灾。至清康熙年间,由施琅再次重建。因位于观音菩萨道场的浙江普陀山以南,故更名曰“南普陀寺”。

    就在大师参观完南普陀四周环境,最终来到方丈室参礼寺中主事之时,弘一大师首次会晤性愿法师。

    性愿法师(一八八九~一九六二):俗名洪水云。法名古志。晚年自号乘愿,别号栖莲,船入行人。福建南安人。一九○一年(十二岁)于南安石井东庵礼德山上人落发出家。一九○九年起,外出游学,遍参江浙一带名山大刹,前后历时十年。曾拜见虚云、慈本、融通〓来果等禅门宗匠,又向慧明、谛闲、月霞、圆瑛等诸大善知识问学,修学不懈,学行猛进,因而深得宁波天童寺住持净心和尚之赏识,曾被留任寺中要职多年。一九一九年学成回闽,即出任闽南诸寺监院住持。一九二七年起出任厦门南普陀寺监院。因办道有方,德行过人,深受四众爱戴,故被闽南佛教界奉为德高望重的高僧之一。由于早年游学三江,加上爱好书法,因而性愿慕名弘一已久。早在宁波天童寺参学时,性愿即闻弘一由名艺术家落发出家苦学头陀发愿贯通儒释重振南山律学,奈因寺务所累,未有机缘参礼问学。故当大师法驾南普陀寺方丈室、会晤寺中执事时,性愿当即代表寺方“出马接待”,介绍寺中概况。因为彼此同怀重振中国佛法之弘愿,故当一经交谈,性愿便与大师“宛如故知。数言相契,即结法缘(12)。”复经性愿会同寺中诸法师竭诚劝请,大师慨允改变原定计划:宣布留居厦门南普陀寺,放弃海外弘法。诚如弘一大师后来在回忆时所云:“我本来是要到暹罗去的。因著诸位法师的挽留,就留滞在厦门,不想到暹罗国去了(13)。”这就是弘一大师首下厦门之由来。此行厦门留居四个月,至同年五月,因厦门天气渐热,大师乃乘轮返回温州庆福寺。

    如果说弘一大师首下厦门纯属偶然的机缘,那么大师之二下厦门,三下厦门,直至终老温陵,当归功于性愿法师的反复礼请。

    一九二九年八月,正值大师离开厦门的第三个月,性愿便去信温州庆福寺,礼请大师二游厦门。为使大师届时专心著述,性愿主动提议:在厦门南普陀寺筑室迎养。八月十八日大师回信说明:续“云游诸方后”,即“由温州动身”二游厦门;表示本人畏寒畏暑,行止难定,故“筑室之事实不敢当(14)。”同年十一月,大师接受性愿之请,自温州起程,乘轮抵达厦门。这是弘一大师二游厦门。此行厦门约留居五个月。因“怕天气要热起来(15)”,故于翌年四月十八日,大师乘轮返回温州庆福寺。第二天,他即写信函告性愿云:“昨夕到达温州,一路风平浪静,未遇险厄。现拟在温度夏,谨致谢忱(16)。”与二游厦门相比,弘一大师之三游厦门费尽周折,乃经性愿三次函请方予如愿成行。

    第一次是一九三○年十月。性愿先去信上虞法界寺,孰料大师已外出云游。翌年一月,性愿又去信慈溪金仙寺。苦于朔风刺骨,风雪交加,大师决定返回温州庆福寺过冬。故此函告性愿“明岁当来厦门(17)。”云云。

    第二次是一九三一年九月。性愿去信慈溪金仙寺,二请大师约期三游厦门。表示届时将集合道侣去码头“接迎”。九月十七日大师复信陈明:须候“秋凉之后”择日启程,但“接迎之事,万不敢当(18)”。可是到同年十月准备动身时,大师恰又因“疾病频作”迟迟“未能复元”而被迫改变原定计划:决定留居“金仙寺过冬(19)”。

    第三次是一九三二年十一月。性愿在企盼一年以后,又一次去信温州庆福寺,函请弘一大师履行前约三游厦门。面对性愿如此不厌其烦的反复礼请,大师再无任何理由可容迟疑,故即决定同月十五日乘轮启程。无奈临行前夕,大师又突患痢疾,不得已延期三周。同年十二月上旬,弘一大师终于在温州乘上新镒利轮如愿抵达厦门,暂居妙释寺。就这样大师历经周折方始实现三游厦门。性愿获此喜讯,即自泉州承天寺法驾厦门看望。并按照大师的要求,安排大师寓居厦门山边岩,以资静养(20)。目睹环境幽静,寺方供养周到,大师寓居不久,便萌生了在此闭关著述之想:一面致书上海刘质平,要求将“昔存尊处”之佛书,“分装成两大木箱,交上海陈嘉庚公司运至厦门(21)”;一面又致书泉州承天寺性愿法师,要求去开元寺往访陈敬贤居士,请求陈敬贤给刘质平书写介绍信,托彼去上海陈嘉庚公司代办佛书托运事宜。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性愿法师不愧为办道大德,独具慧眼,胆识非凡,凭藉弘一大师暂止南普陀寺歇息之机,即代表南普陀寺与个人名义,反复至诚劝请,不仅促成弘一大师放弃海外弘法之原定计划,而且还促成大师首游厦门、二游厦门、三游厦门,最终与南闽结下不解之缘。

    通过上述考查,有关弘一大师三下厦门之外因,已可了知其要。无容讳言,弘一大师之所以三下厦门,也有其多重内因,简而言之,可归纳成这样几项:

    一是大师出家以来,长期苦学头陀,坚持过午不食,以致身体逐年衰弱,颇需一个比温州庆福寺更为理想的常住之所。

    二是大师为法忘躯,曾在印光法师的助缘下,坚持练习刺血写经多年,患有血亏之症,加上突疾神经衰弱症,造成手足麻木,神昏眼花,冬不耐寒,夏不耐暑,急需一个耐寒耐暑之静养之地。

    三是大师早在出家之初,即宣布将以佛学著述终其身年,故曾拟定了庞大的著述计划。比如拟议中的“南山律苑严书”,书目便都达十五种。莫夸上述痛苦之困扰,迟迟未能如愿编撰成书稿。大师为此十分苦恼,如在一九二五年一月写给俗侄李圣章的信中便已坦陈这一苦衷:“今载初夏大病以来,血亏之症,较前弥剧(在华氏寒暑表五十度以下,即寒不可耐。)神经衰弱症,始自弱冠之岁,比年亦复增剧。俟此次撰述事讫,即一意念佛,不复为劳心之业也(22)。

    基于上述多重内因,弘一大师急需一个理想的常住之地,俾便一心著述,忠实履行自己的出家初衷。不言而喻,性愿法师至诚礼请弘一大师三游厦门,正好吻合大师的上述愿望。因此之故,有识之士对性愿独具慧眼的这一善举备加称许:若不是性愿克尽地主之谊,至诚相待,尽力做到宾至如归,则不远千里南来的弘一大师,当会道声“无缘”而飘然他去;若不是性愿发心助缘弘一圆成著述弘愿,不厌其烦反复至诚礼请,则弘一大师决不可能二游厦门、三游厦门,以致温陵终老。要问性愿何以会对弘一大师独具慧眼优礼相待?答案在于:当年在宁波天童寺参学时,净心师父曾根据古德名言“佛法难闻,善知识难逢”,一再教诲性愿云:若要弘法办道,必先做到为教礼贤。性愿终生服膺,严予奉守。在礼请大师三游厦门期间,性愿进行了可贵的实践:

    (一)一应居止  预作安排

    性愿童贞入道,历任闽南诸大名刹寺主,广宣教化,办道有方,故被闽南佛教界奉为德高望重的长老。为了充分发挥这一有利条件,故自大师首游厦门起,有关大师一应居止,皆有性愿一一预作安排。比如大师首游厦门与二游厦门,性愿曾二次安排大师去南安小雪峰寺度岁。而且每次安排居止,还尽量做到尊重大师意见。比如大师三游厦门抵达妙释寺,性愿按照本人预先函陈之要求:“近来衰老日甚,拟来闽后在不驻军队之寺居住,以资静养。乞法座预为酌定之(23)。”即安排大师居厦门万石岩(又名万石莲寺)。又如一九三三年五月,弘一大师在厦门妙释寺为南山律学苑授课。因担心厦门气候变热。暑期三、四月内不能讲课虚度光阴(24),要求性愿预作安排。性愿即让大师一行移晋江草庵寺“息暑”。可到临行时,又有若干人要求随往听课,大师深恐草庵“床具齐粮”不济,而被迫中止移居草庵。复又根据学律者提议,于五月十四日致函性愿,要求安排移居南安雪峰寺。信云:“拟请座下先为函询,俟得回信后乃能动身。倘雪峰不能容多众者,仍乞座下慈愍,代为设法介绍别处,结夏安居,继续讲律也(25)。”同年六月,经由性愿法师预作安排,再由转物和尚代表寺方发出函请,大师率领性常、广洽一行学律者,移居泉州大开元寺尊胜院。寺方腾出寮房,安排学员二人合居一间,大师独居一间。在寺方的周到供养下,大师按照预定计划,一面为南山律学苑编写讲授了《含注戒本随讲别录》与《随机羯磨随讲别录》,一面还校点完成了历时三年的宋释元照的律学名著《四分律删繁补阙行事钞资持记》。

    (二)如受别请  尊重己愿

    有关大师在闽居止,性愿每次安排均征得本人同意,从不搞包办代替,强人所难。如大师已受别请,性愿总是尊重本人意愿,自觉放弃原定安排计划。比如一九三四年七月大师返回厦门南普陀,性愿按照预定计划,有意让大师重居泉州大开元寺。孰料此前大师已受南山律苑学员本妙之请,答允移居其主事之厦门万寿岩,宣讲《阿弥陀经》,“情意殷勤,不可以却(26)。”故此,大师于七月二十三日致函性愿要求向泉州开元寺诸师代达歉意。信云:“顷奉惠书,敬悉一一。诸公厚意,感谢无尽!惟本月前,本妙师谆谆约后学等于八月(按指夏历甲戌八月,公历相当于一九三四年九月―笔者)移住万寿岩,义不可却。后学已允许矣。辜负开元寺诸公厚意,至用歉然!诸乞谅宥(27)。”又如一九三五年五月得知大师将去惠安净峰避暑,性愿颇为忧虑:一是此行须由泉州乘古帆船越海先到崇武,再至净峰,途中常年险风恶浪,很难保证能平安抵目的地;二是传闻净峰一带,盗匪侵扰,民众日夜不宁。因而抢在大师起程出发之前,性愿特自泉州赶来厦门南普陀,先为大师此行占卜。当卜云:“急急回首,莫误前程(28)。”即会同寺中众法师苦苦劝阻。怎奈大师心意已决,坚持此行原定计划。性愿乃尊重大师意愿。为使大师此行力戒意外,性愿委派广洽护送随行。临到大师起程渡海时,性愿还临现场谆谆相嘱,馈赠珍品为之送行。目睹大师一行登上古帆船扬帆而去,性愿又双手合十诵念佛号,祝愿大师此行一路平安。热忱关爱至诚至切,令大师万分感动!故在抵达净峰的第四天―一九三五年五月十八日,大师便给性愿写信,函告安居净峰,身心安宁。信云:“前承远送,并惠多珍,慈爱殷渥,感谢何已!居净山(按即惠安净峰―笔者)后,身心安宁,足慰远念(29)。”


    (三)迎来送往  优礼相待

    自弘一大师首游厦门起,每逢大师往返厦门,性愿均亲赴现场迎来送往,优礼相待,务使大师高兴而来满意而返。比如一九三○年四月大师二游厦门圆满,在泉州乘轮返回温州。临行之时,性愿亲赴现场送行。四月十九日,大师在温州庆福寺致书性愿申谢云:“在泉之时,诸荷照拂,濒行又荷远送,感谢无尽(30)!”又如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弘一大师三游厦门抵达妙释寺,性愿即自泉州赶来,安排大师寓居厦门万石岩,并向大师施赠钱物,以应日常生活之需,为表谢忱,大师于次月十五日致函性愿云:“前法驾莅厦,诸承慈护,惠施种种,至用感谢(31)。”不唯如此,即使大师离居厦门以后,性愿也同样关爱备至,多次施资提供另用。如一九三一年七月十九日,大师在慈溪金仙寺收到性愿汇款以后,函复性愿致谢并说明用途。信云:“承施十金,却之不恭,仅以受收。惟来函所云备作邮笺云云,后学拟以移作他用,想为慈座所许诺也(32)。”自大师三游厦门之后,性愿更是想方设法争取机会看望大师。每次会面,他总是一如既往,施钱施物,优礼相待。比如一九三三年春、夏间,弘一大师分别寓居泉州开元寺与承天寺,忙于编写讲稿,为南山律学苑授课。为使大师免除后顾之忧,性愿曾多次前来看望惠施钱物,因此大师接连二次致函性愿表示谢意。前函云:“曩承惠施长布海青,感谢无尽!前日法驾莅临,遂忘致谢,至用歉然(33)!”后函云:“濒行承厚赠,深感(34)!”

    (四)宾至如归  佳话频频

    大师在闽居止,多由性愿先行中介,后由寺方出面迎请,大师始移居。目睹大师抵寺,寺方上下便至心接待尽力供养,务使大师感到宾至如归。由于寺方厚礼相待,大师身心愉快,故自首游厦门以来,曾在闽南留下许多佳话,被佛教界奉为争相传颂的美谈。比如一九三○年一月,先由性愿法师预作安排,复由寺主转逢和尚代表寺方礼请,弘一大师在太虚法师的陪同下,二去南安小雪峰度岁,寺方遵奉性愿嘱告,在夏历己巳除夕(公历一九三○年一月二十九日)之夜,作了精心的安排:让弘一大师与太虚法师(时任闽南佛学院院长)、转逢和尚(时任南安雪峰寺住持),会集雪峰寺太虚洞(古已有之),除旧迎新共度除夕之夜:点燃油灯,畅谈佛法,说古道今,话题不断,通宵达旦,意兴犹浓,此情此景,令在场的太虚禁不住磨墨展纸,当场咏唱《即景》书下这一盛事。偈云:

“寒郊州里去城东,
才过清溪便不同。
林翠荫垂山外径,
蕉香风送寺前榕。
虎踪笑觅太虚洞,
狮窟吟留如幻松。
此夕雪峰逢岁尽,
挑灯夜话古禅宗(35)。”

    为了纪念三位高僧当年在太虚洞共度除夕,雪峰寺先将太虚《即景》偈刻于后山石壁;后又将太虚洞加以整修,并于洞门题刻对联云:“转大法轮,微尘里;逢诸菩萨,此洞中。己巳年除夕,弘一、太虚、转逢三高僧在此洞中度岁(36)。”经此装点美化,当年三位高僧共度除夕之地,添为寺中胜迹。雪峰寺也渐次名闻遐迩,成为海内外四众争相朝礼的闽南一大名刹。

    又如晋江草庵寺,亦经性愿反复介绍,大师才于一九三四年一月首次移居草庵度岁。一到草庵,发现寺主牢记出家本务,至心办道,注重修学,而且乐于施舍,救助贫苦众生,令大师深为赞叹。为了表彰寺主的大德风范,弘一大师曾为草庵题书长联云:“草艹不除,时觉眼前生意满;庵门常掩,毋忘世上苦人多(37)。”首次移居草庵,便给弘一大师留下了“身心安宁”的良好感觉。为了答谢性愿昔日介绍之慈恩(38),大师又于一九三六年一月(夏历乙亥十二月)、一九三八年一月(夏历丁丑十二月),二次移居草庵度岁。及寺方介绍大殿所供石佛,原来还有一段美妙的传说:“尔时十八硕儒,读书其间,后悉进登,位跻贵显:殿供石佛,昔为岩壁,常现金容―因依其形,雕造石像(39)。”弘一大师又为草庵大殿石佛题书对联云:“石壁光明,相传为文佛现影;史乘载记,于此有名贤读书(40)。”正是通过弘一大师的三次移居,古刹草庵也渐次重振道风。

    (五)永春之行   数请方达

    普济寺系闽南一大古刹,位于永春西部三十里之蓬莱山(又名蓬山)。寺壁绘有执蕉两仙人,旁题寒山拾得诗,二者笔致超逸,一书一画相得益彰。因而自北宋开山以来,历代高僧,竞相栖止,住众逾百,蔚为壮观。及至近代殿宇零落,卒不忍睹。为了重振法门,性愿于一九三四~一九三五年间,曾三次劝请弘一大师移居永春普济寺,皆因因缘不具而作罢。为不负寺众厚望,性愿乃于一九三六年五月亲临普济寺,弘法三月,并受寺方礼请,兼任住持。越年赴菲国办道,性愿又委托寺方,礼请弘一大师移居普济寺,以树僧范。后经寺方派人数次面请,大师终于一九三九年四月十四日,偕性常法师一行自泉州起程,于四月十七日抵达普济寺。寺方即按性愿嘱咐:“所有用款,皆由寺中支付(41)”,殷勤接待大师一行。但见普济寺山奥地僻,交通不便,大师很快意识到:这可是国难时期难得的著述环境。于是宣布为约二章:(一)凡有外地来信(除署“善梦”者外),皆托蓬壶邮局原封璧还;(二)凡有外界来信求字者,皆托随行之觉圆、广义二法师回信代辞。后命随行之性常法师居普济下寺担任护法,大师本人遂独居普济寺顶峰(又名蓬峰)专心著述,历时五百七十二天,先后完成著述有《资戒释相概略问答》、《戒律系统科表》、《南山律在家备览・宗体篇》;校点唐・释道宣律学名著《四分律删繁补阙行事钞》;书题《续护生画集》(丰子恺绘图);发表演讲《佛教之简易修持法》、《普劝生画集》(丰子恺绘图);发表演讲敬策自己,不畏艰难,精勤著述,大师曾在《资戒释相概略问答》卷末书录唐代高僧太贤之遗偈:

“勇士交阵死如归,
丈夫向道有何辞。
初入恒难永无易,
由难若退何劫成。
丈夫欲取三界王,
当挥利剑斩众魔。
吾于苦海誓无畏,
庄严戒筏摄诸方(42)。”

    一九四○年十一月八日,在定眉法师的多次礼请下,弘一大师决定移居南安灵应寺。离开永春之前,他又致函菲国性愿法师,对其会同寺方的悉力护法表示感谢。信云:“居永春普济年余,承诸缁素慈护一切,感谢无尽!近以业缘所牵,拟移居灵应暂住养疴。当来有缘,或可再来桃源(按桃源系永春古名―笔者)(43)。”

    如何回报性愿的“为教礼贤”?弘一大师自有独到的见解。总结十年来的行脚生涯,令他体会最深的是:出家人不事物质生产,日常一切皆赖在家居士供养,因此要想修成道业,非得充份借助外界助缘。何况本人发愿重兴南山律教,而且出家初衷又与常僧大大不同:一是不蓄弟子,故无徒众按时供奉斋粮;二是不任寺职,故无常住寺院可资安居静修;三是“拙于辩才”,难任“说法之事”,故决定“以著述之业终其身(44)”。大师也由此深知;要想如愿实现出家计划,无疑有赖僧俗大士尽力护法。回顾本人十年来之能坚持修学,坚持闭关著述,莫不得助于寺主之一一护法。作为被护法者,弘一大师始终遵循“为法师尊”这一古训,严予自律:即不论寺主资历、声望,也不论所主寺院地点规模,但凡坚持出家本务,护助本人修学著述者,大师一概奉为师尊,恭敬相待。这是弘一大师实现出家弘愿的一大举措,从中表现出一代高僧的远见卓识。有鉴于此,大师自首游厦门以来,一如既往,毫不懈怠。面对性愿的“为教礼贤”,弘一大师恪守上述古训,报以十二分恭敬,表现得可谓淋漓尽致:

    (一)敬称“慈座”   自命“后学”

    论年龄,弘一比性愿长九岁,论声望,由于《有部毗奈耶》与《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之流布,弘一大师已被中国佛教界奉为并世三大高僧之一。可为了履行“为法师尊”,故自首下厦门初识性愿时起,大师即敬称性愿为“慈座”,自命“后学”,直至终老,不改此衷。可作物证的是,自首游厦门圆满返回温州庆福寺,大师每次致书性愿,均在信端书云:“古公老人慈座”、“性公老法师慈座”、“愿公法师慈座”……而在信末则自署“后学演音稽首”、“末学演音稽首”、“后学演音和南”、“后学演音顶礼(45)”……由上可知,弘一把性愿奉为佛教界长老,出以十二分恭敬,坚持虔诚顶礼。综观大师全部书信,弘一大师如此敬称他人谦称自己,尚属首例。不言而喻,这是弘一大师在字斟句酌之后的肺腑之言,可贵的是弘一大师事性愿法师,并不停留于“纸上谈礼”,而且还付诸行动做到言行如一。比如一九三五年一月,为向性愿请益,弘一大师函请性愿驾临厦门万寿岩,现场听取其宣讲《阿弥陀经》。返回泉州,性愿便根据宣讲者要求,写信指出大师所讲《阿弥陀经》存在不足,并择要予以开示。大师阅罢开示,内心十分叹服,当即给性愿去信作了自我检讨,由衷地表达了弘一大师对性愿法师的服膺顶礼之情。信云:“末学自惭凉德,实负盛名,若言若行,多诸过失。清夜扪心,悚惧万分!乃承慈念殷勤,犹如慈母偏怜病子,感泣何尽!末学在万寿岩讲《阿弥陀经》毕,即拟遁世埋名,闭门思过。(46)”

    (二)寄奉著作   要求呈改

    通过弘一大师二游厦门,大师与性愿双方加深了了解。此时性愿正在泉州承天寺主持月台佛学社,急需为学僧提供佛学著作,故知大师致力研究佛学且已刊布著作,一如久旱之地突遇甘霖,期盼之情急不可耐,乃趁大师返回温州庆福寺,性愿便频频去信函求。对此,大师每次均及时寄奉,要求呈改。比如一九三○年七月,在性愿的函求下,弘一大师向性愿首次寄奉著作,包括《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五戒相经笺要》与《有部毗奈耶自行抄》三种各一册。并为此函告性愿云:前一书“仅存二册,不能多寄(47)”;后二书,“存者尚多,如需者可以续寄(48)”云云。又如一九三○年八月,性愿从弘一大师来信中得知:上海开明书店将刊布其在俗书作集《李息翁临古法书》。目的是期望出家人学好佛法、练好书法,俾可“以是书写佛典,流传于世,自利利他,同趣佛道(49)”。性愿颇为赞许,他即给弘一大师去信,宣布将以《李息翁临古法书》作教材,在本人主持的月台佛学社增设“书法课”,以资培养法书新进。弘一大师全力襄助此举,出书后,他便给性愿“寄上三十册”,要求转赠“尊社教职员、同学师各一册(50)”。未料此书寄达泉州承天寺,僧众纷纷求请,很快分赠一空。因此,性愿不得已又向大师再次函求。同年九月二十日,弘一大师在上虞法界寺复信性愿说明云:《李息翁临古法书》,“初版仅印千册,后学应分得百册,现已超过应得之数”,俟再版时,“当于分得之书中,再以三十册奉赠法座,以结善缘。(51)”再如一九三一年九月十三日,弘一大师在慈溪金仙寺收到上海开明书店所印书作《华严集联三百》样本,即给泉州承天寺性愿法师写信函告云:“拙辑(并书写)《华严集联三百》共有百页上下,已有开明书店印刷,样本二张附奉呈。后学大约可得百册。俟出版时,敬以十数册呈奉慈座,以便转赠缁素诸道侣(52)。“次月出书,弘一大师即按照上述须定计划,委托刘质平在宁波向性愿法师”转寄上《华严集联三百》十册。(53)”

    (三)遇有意外  及时函呈

    自三下厦门之后,弘一大师便在性愿的安排下,移居闽南诸寺闭关著述。为使性愿了知行止,大师每遇意外,均及时函呈说明因由。比如一九三五年十月三十日(夏历乙亥十月初四日),弘一大师原定由惠安净峰起程,移居晋江草庵寺,准备途经泉州,去承天寺谒见性愿。殊不料动身前三天,因随行之传贯法师突染重病而受阻。弘一大师于十一月十日函告性愿云:“本拟于初四日动身往草庵。乃于初一日传贯师忽患极重之热病,神志昏迷,已预备往生西方。后五六天,病势乃减轻。至今虽渐愈,但尚未能出房门,恐再受风也。后学须俟彼全愈,乃能同往泉州参谒法座。(54)”又如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弘一大师偕传贯法师由惠安移居晋江草庵。原定接受性愿之情,次月赴泉州承天寺参加法会。岂知一到草庵,他便因感染潮湿而突然并发内外症:病势疾剧,为生平所未经历。一九三六年一月二十九日,弘一大师就此函呈性愿云:“后学至今尚未起床,未能莅会,至歉!饮食如常,惟内症清,外症须渐渐而愈,故率延时日(55)。”二月八日,弘一大师在广洽法师的劝请下,移居厦门南普陀寺,经蔡吉堂居士介绍,向黄丙丁博士求治臂疮、足疔。二月二十五日,弘一大师又在南普陀函告性愿云:“后学于十六日(按指夏历丙子正月十六日―笔者)到厦门就医。适医士(按指黄丙丁博士―笔者)往福州。延至廿八日乃返厦。廿九日始往诊察,日往一次。据云:此病已成慢性,不能速愈,须缓缓调治,云云。照此情形,后学何时往泉?尚难预定也。(56)”

    (四)凡求书作  务必满愿

    性愿夙好书法,且擅于鉴赏,十分推崇弘一大师之书艺。曾云:“师于书法举力秀劲韵净,为近世四大书家之一。(57)”因此之故,自弘一大师首下厦门起,性愿便开始向弘一函求书作。每次函求,弘一大师均及时书奉满其所愿。前后历时十余年。所求之作包括佛号、字幅、大小联、屏条、横额、碑文、戒牒等等,品种之多,数量之大,持续时间之长,均是大师众多道侣中所绝无仅有。比如一九二九年三月,大师与性愿相识不久受请为性愿写下第一批书作。即交付邮局寄赠泉州承天寺性愿云:“拙书十二纸,附奉上,乞收入。(58)”又如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弘一大师正在购买船票准备三游厦门,为满性愿之愿,他又在温州庆福寺为之写下又一批书作,并即寄赠厦门普陀寺性愿云:“寄至南普陀拙书一包,想悉收到。(59)”但见弘一大师三游厦门以后,广为书法结缘,性愿更是不失时机,反复函求。比如一九三五年一月,弘一大师就曾在厦门万寿岩,接连写下二批书作,委托觉彻法师二次封包寄交泉州承天寺性愿法师。与此前后,弘一大师书兴酣浓,前所未见,广赠有缘,乐此不疲。因而一面为性愿分赠了大量书作,一面还别寄书作委托性愿转赠有缘者。比如一九三五年五月,弘一大师在惠安净峰寄奉著作时函告泉州承天寺性愿云:“附书小联十对,又戒香五叶。若承天寺有学僧欲得者,乞随意赠之。(60)”由此而起,弘一大师还受请为性愿之善友书赠书作,直到性愿赴菲弘法办道,亦未曾中止。其间书作数量,已很难估计。仅目前所知,委托性愿向弘一大师代告书作者,包括菲律宾中华佛教会诸大居士。比如一九三九年一月三十一日,弘一大师在泉州开元寺完成大批书作,曾写信函告马尼拉性愿法师。其中既包括性愿本人所求书作,也包括性愿代彼邦善友所求书作。书作数量之多,亦是前所未有。信云:“属书各件,已渐次书就,拟于元旦日(按指夏历己卯元旦―笔者)送至百原禅苑(按指泉州百源寺―笔者)。因预写己卯时年六十,故必须至己卯元旦,乃能寄交也。呈奉老人者八卷。原寄来之名单二纸,附奉上,乞验核。(61)”

    通过上述大量材料的论证,我们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即弘一大师之与性愿法师缔结法缘,缘起于彼此自觉恪守古德法训―“为法师尊,为教礼贤”。可资赞叹的是,基于这一共识,两位高僧并不满足于彼此间的恭敬相待。他们还发愿从自身做起,从闽南做起,即通过同心协力弘法利生,言传身教共作表率,努力争取重振佛法。用心又是何等良苦乃耳!

    (一)弘法讲经  闽南素有“佛国”之称。逮及近代,高僧罕见,佛法难闻,青年僧众不得不外出参学。为了改变这一现状,弘一大师与性愿法师决定在闽南携手弘法:即一方有需,另一方予以助缘,悉力相从,不分彼此。比如一九三三年春,性愿在闽南集得缘资,委托南京金陵刻经处重刊《圆觉了义经》,为使经书如愿流布,性愿函请弘一题书偈颂。弘一大师当即撰书《圆觉了义经偈颂》,及时寄交金陵刻经处刊于卷末,力赞性愿法师斯善功德无量。内云:“性愿大德,劝诸道侣,共利《圆觉了义经》梵式大字册,敬题偈颂,以申称赞:

“如来决定境界,十方菩萨归依。
乃止分别半偈,所有功德难思。
惟愿见闻欢喜,随力读诵宣说。
现世金刚守护,当来花开极乐(62)。”

    又如一九三五年九月,弘一大师正在惠安净峰弘法。为把惠安弘法推向高潮,弘一大师函请性愿法师驾临惠安助缘弘法。性愿于九月二十日抵达惠安净峰。九月二十二日,即在净峰寺宣讲《佛法大要》。九月二十四日,他又在弘一大师的陪同下,驾临崇武静霞寺宣讲《法华普门品》,连续讲演三天,每日听众均在百人左右,成为惠安一大弘法盛事。同年十二月,弘一大师在惠安致函性愿申谢云:“此次承驾临惠安弘法,因缘圆满成就,至用欢慰!尚有数处欲乞老人垂临讲经,俟明岁暇时再乞慈酌。此次老人惠施法雨,能令多人发起弘法之愿,此乃惠安空前未有之盛事也。忭跃何已!(63)

    (二)佛学教学  推行佛学教学,是提高僧尼修养的必由之路。也是重振佛法的重要一环。事关中国佛教的生死存亡,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弘一与性愿皆深明其要,故曾根据闽南僧尼现状,分别以泉州月台佛学社与晋江梵行清信女讲习会为例,同心协力,共事探索。

    泉州月台佛学社:一九三○年初,由性愿法师创办于泉州承天寺。学员包括性常、善契、传证、广究等青年学僧。弘一大师曾应性愿之请,移居承天寺襄助三月。首为学僧讲授《出家人与书法》。强调学员要牢记出家本务,分清主次,要在学好佛法的基础上,再学书法,切莫为学书法,丢了佛法,又为学社拟定教学方案。按照年龄,分为三级:

    丙级:不满二十岁者。以学劝善与因果报应书为主,兼学《净土宗大意》,预计二年。乙级:二十岁以上者,以学经律为主,兼学通俗经论,预计三年。甲级:不限年龄。以学经论为主,兼学精微之教义,预计三年。

    接着以丙级为例拟定日课:(1)读经背经;(2)宣讲《安士全书》;(3)选读讲解《四书》;(4)国语。课本选用《法味谈因》与《阿弥陀经白话解》;(5)习字。预言按此方案教学,二年便可“养成世间君子之资格”,再依次“广学出世之法(64)”,便可成长为通晓佛法之新一代僧才。

    为了勉励学员学行俱进,弘一大师于一九三○年冬还要求性愿提供学社“庚午冬季考试品行最优者”三人,分别为之书赠“以戒为师”字幅,“以为纪念(65)”。经此努力,性常、善契、传证、广究等,均成为闽南弘法办道的接班人。实现了弘一大师与性愿法师的预定计划。

    一九三四年一月,弘一大师因随喜佛七法会,移居泉州承天寺。当与性愿讨论尼众教学时,彼此惋惜南闽“恒受三归五戒”之“清信女”,苦于文字知识不足,“佛法大纲罕能了解”(66)。于是征得会泉、转尘二位长老支持,大师即与性愿发愿在泉州承天寺筹备女众佛学教学。决定第一步先办“晋江梵行清信女讲习会”。弘一大师并受命拟定《讲习会规则》:(1)讲习会为期七天,地点设于泉州承天寺佛学社教室;(2)每日授课四时,复讲二时;(3)讲课内容以佛法纲要与净土宗大义为主,教材宜用范古农编《佛法问答》,黄庆澜编《初机净业指南》,李圆净编《印光法师嘉言录》、《饬终津梁》等;(4)讲课者宜多用俗语,少用文言及佛学名词,务使文盲亦能了解;(5)延请老宿讲课。讲课时教师面佛,学员东西互向;(6)学员课余不得闲谈,寄宿须在寺外。

    这是闽南女众佛学教学的一大壮举。可惜苦尽机缘未熟,终因教中有人非议“罕有实益,易致讥谤(67)”,故致仅办一期便告中止。直到一九四九年春,性愿法师方于厦门太平岩创办起“觉华女子佛学苑”,实现了当年与弘一大师苦心合谋之闽南女众佛学教学计划。

    (三)共倡念佛  三下厦门之后,弘一大师接受性愿提议,参访了厦门、泉州等地诸大寺院,深为“闽南佛法日益隆盛”赞喜,也为“念佛堂尚未建立”而“引为憾事(68)”。征得性愿支持,两人决定分工合作共倡念佛。一九三四年九月,本妙法师接受性愿倡缘,在厦门万寿岩首建念佛堂,“开闽南风气之先(69)”。弘一大师亲赴万寿岩念佛堂赞喜念佛,而且发表讲演《万寿岩念佛堂开堂演词》。说明江浙一带念佛堂类型有二:一为长年念佛,一为临时念佛。针对临时念佛惟尚做水陆经?,弘一大师分析了诵经与念佛之利弊:现念僧众囿于文化,多半不会念经,加上集体诵经,快速如流,纵有数十人,能诵者寥寥无几;唯念佛只要发心,决无不能念之弊,即使贪懒不念,众口齐念,如雷灌耳,亦当自利不浅,总结诵经拜佛做水陆,徒有形式,罕有实益;唯有念佛,可使见者闻者俱获实益。据此大师最后劝请到会诸居士,大力助缘创办念佛堂,提倡长年念佛,务使“闽南诸邑信仰净土法门者日众,往生西方者日多(70)。”与此前后,弘一大师还与性愿法师联手倡办念佛团体。比如一九三四年,两人即在泉州承天寺创办了晋江念佛会与晋江生西助念会。弘一大师还应性愿法师之约,分别为上述两团体拟具了《简章》。在《晋江念佛会纠察部简章》中,宣布规章有:

(1)凡本寺举办念佛会,推请男纠察二人、女纠察六人,负责在现场“维持公共秩序”;
(2)倘有不听劝告得,“应由纠察命其退出会场”;
(3)如遇意外“诸事”,悉由纠察随时“与本寺住持监院协商行之(71)。”
在《晋江生西助念会简章》中,宣布规章有:
(1)“本会以集合道侣,互助临终正念,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为宗旨”;
(2)本会分设僧众部、男居士部、女居士部。推举会长二人总理会务,书记一人常理文牍;
(3)会员凡遇“病重”而“自知不起”者,即可命“亲属通知部长”,由部长召集会员赴彼处举行助念;
(4)凡本会会员命终生西者,由本会“酌定场所”,“聚集全体会员‘为彼’念佛回向一日(72)。”

    (四)互为护法  屈指一数,弘一大师与性愿法师相交整整八年又余,彼此之间结下了隆情厚谊。他们多么希望共居南闽永不分离!奈何缘聚缘散,无法听命个人意志为转移。一九三七年十月十六日,弘一大师按照预定计划,自青岛湛山寺弘法圆满返回厦门。可就在四天之前,性愿法师已接受菲律宾中华佛学会之请,并在林省余居士的陪同下,南渡马尼拉大乘信愿寺弘法办道。就这样两位高僧皆因忙于弘法利生而未及辞别便分居异国天各一方。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难能可贵的是,两人一如既往恪守“为法师尊,为教礼贤”这一法训,互为护法协力弘法利生。比如一九三八年十月,当信愿寺在泉州定塑的三尊佛像运抵马尼拉,菲律宾中华佛学会便于大乘信愿寺隆重奉行性愿法师的升座仪式。为了竭尽护法之责,弘一大师特提前书寄“信愿寺”匾额,并为信愿寺题书对联云:“佛宇光明,传自震旦;声教洋溢,奄有菲滨(73)。”是联意义有二:一是道出大殿佛像出自中国;二是表彰性愿开山菲国,厥功至伟!又如一九四○年四月,性愿法师在菲律宾集得缘资五万,汇寄永春普济寺,重建法堂、功德楼、祖师厅,弘一大师亦竭尽全力予以护法助缘。四月二十八日,他集多数道心坚固之僧众,随其好乐,分修禅净教律等,为闽南普放大光!谨稽首祝寿焉!(74)”同年十月二十八日,弘一大师又破例允任重建永春普济寺“名誉首座”。针对拟举“名誉主席”事,他还致书菲国性愿作了申述。信云:“忻悉兴复古刹,将推举后学任名誉主席。窃谓主席名义,常人将误解为住持。乞仍依前常师(按指随侍之性常法师―笔者)所云:用名誉首座之名乃妥。虽后学之道德学问皆无首座之资望,亦当承此虚名,以副慈座及诸缁素之厚嘱也(75)。”

    一九四一年初,在性愿法师的提议推荐下,菲律宾中华佛学会向弘一大师发来邀请书,礼请弘一大师赴菲律宾弘法,推行“佛化教育(76)”。为不负对方盛情厚意,弘一大师本已准备受请南下,并委托传贯法师二去泉州办妥出国签证,即拟移居厦门鼓浪屿日光岩租界地,再行择定去国行期。殊为意外的是,弘一大师未及动身移居鼓浪屿,抗战日趋激烈,日寇正加紧策划太平洋战争,因此,弘一大师只得接受传贯法师之劝,留居晋江檀林福林寺,不得不改变原定之赴菲弘法计划。越年他曾为此致书菲国性愿说明因由深致歉意:

    “去秋方拟起程,变乱忽起,致负旅菲缁素诸公厚望,至用歉然!(77)”

    菲国弘法受阻无法改变高僧情怀。弘一大师的爱国爱教之心依然炽烈如火,正如大师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在致友人信中所陈:

    “乡应传贯法师劝,往菲延期,遂免于难。否则囚居鼓浪(78)矣!但对付敌难舍身殉教,朽人于四年前已有决心,曾与传贯师等言及。古诗云:“莫嫌老圃秋容淡,犹有黄花晚节香!”吾人一生之中,晚节最为要紧,愿与仁等共勉之。(79)”

    为了报答闽南人士的护法厚恩,争取闽南人民早日消除国难,一九四二年五月底,弘一大师不顾自己年老体弱,发愿偕同觉圆法师一行,离居泉州温陵养老院,重赴闽东弘法。并于当月二十七日临行之前,大师又就此行闽东与泉州百源寺务函呈菲国性愿法师云――

“性公老法师慈鉴:

兹有陈者:觉圆法师近来道心坚固,拟放下一切,追随后学专心用功。百源住持一席,已交其弟子妙兴法师暂为代理,寺托诸护法居士为照顾指导一切。

觉圆法师于数日后,即随后学往闽东居住,暂不返泉。百源寺务,俟时局稍定,泉―菲之间能通信时,即请诸居士代寄此信呈奉慈座。日后寺务如何规定,敬乞慈座核酌,即赐复音。仍交与诸居士依教奉行。谨呈。顺叩

慈安!

后学演音稽首  旧历壬午四月十三日(80)

    可当此行启程之时,莫奈弘一大师苦于身不由主:“衰老日甚,精神恍惚”,无力胜任“长途舟车之劳”,最终被诸居士劝阻,留居泉州温陵养老院“闭关谢客静养(81)”。同年十月十三日,弘一大师便因劳累过度旧病发作而于温陵示寂。由于时值太平洋战争,中菲邮路断绝。因而迟至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侨居菲律宾的性愿才从泉州道友信中得知:弘一大师已于三年前生西,恶耗传来,令性愿痛惜万分。当即双手合十,虔诚念佛,祈愿一代高僧往生极乐,乘愿再来!作为大师生前至契,性愿顿觉重任在肩,义不容辞:唯有全力助缘刊布其遗作,才是对弘一大师最好的纪念!

    现经笔者初步考查,即已知自一九四六年~一九五八年间,性愿法师在马尼拉先后助缘刊布了《弘一大师文钞》、《南山律在家备览》、《律学讲稿三十三种》;重刊《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工楷写经书作《阿弥陀经・普门品合订本》、《华严经・观自在菩萨章》、《药师本愿经》等等。内以《南山律在家备览》与《晚晴山房书简》真迹影印本为要,集中地体现了性愿法师对弘一大师的敬仰之情。

    一九五七年十月,为纪念弘一大师圆寂十五周年,性愿法师在菲律宾施资四千万人民币,汇寄上海大藏经会,委托该会主持编印弘一大师遗著《南山律在家备览略编》、《律学讲稿三十三种》;重版弘一大师律学名著《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正是由于性愿法师的这一慷慨施资,才使弘一大师完稿十余年的律学要著《南山律在家备览略编》与《律学讲稿三十三种》得以首次出版流布,为传布弘一大师律学著作作出了重大贡献。这一壮举曾博得海内外有识之士的嘉许。当年主持上海大藏经会编务的戎传耀居士,曾为之赋诗七绝《赠性愿法师》,表彰性愿此举造福世人,功德不可思量。诗云:

“佛前受嘱鹜弘愿,海外施金结胜缘。
他日书成流宇内,知公名字动诸天(82)!”

    一九五八年春,为纪念弘一大师圆寂十六周年,性愿法师又将珍藏若干年之弘一大师书信原件六十六通,在菲律宾汇编成真迹本《晚晴山房书简》一书,施资寄交上海黄慧茂居士付印成书。是书经包允吉题签,黄慧茂撰序,于同年十月在上海印行流布。书简之首,刊有性愿以“末学栖莲”之名而所撰之《弘一大师象赞》,由衷地表达了性愿法师对弘一大师的敬仰之情,忠实地再现了中菲两位高僧之间“为法师尊,为教礼贤”的硕德风范:

“至哉弘师,顶天立地;卓尔不群,超然物外。
学贯天人,道通物外;梵行冰清,禅关彻司。
皈心净城,撒手尘寰;花枝春满,天心月圆(83)。”

    在相隔半个多世纪之后,通过回顾弘一大师与性愿法师的因缘离合,重温两位高僧的硕德懿行,依然令人倍受鼓舞深受教诲。可以预言:弘一大师与性愿法师协力谱写的一曲曲“为法师尊,为教礼贤”的颂歌,不仅在中菲两国佛教史上,留下光彩照人的篇章;而且将激励无数有志者,为重振佛法而效学先贤继往开来!

    (秦启明:苏州人,弘一大师研究专家)


                            
注释:
①丰子恺《怀李叔同先生》,一九八一年上海文艺出版社《丰子恺散文选集》。
②、③弘一大师《余弘律之因缘》,一九八四年北京文物出版社《弘一法师》。
④性愿编《晚晴山房书简》真迹本,一九五八年春由性愿在菲律宾施资委托黄慧茂在沪付印。
⑤弘一大师《律学讲稿卅三种》,一九五七年上海大藏经会编印。
⑥弘一大师《青年佛徒应注意的四项》,一九四三年上海弘一大师纪念会编印《晚晴老人讲演录》。
⑦弘一大师《致郁智朗信》,一九四四年上海弘一大师纪念会编印《晚晴山房书简》铅印本。
⑧、⑨叶青眼《千江印月集》,一九四四年上海弘一大师纪念会编印《弘一大师永怀录》。
(10)陈海量《记寂云禅师兼怀晚晴老人》,同⑧。
(11)、(13)、(15)弘一大师《南闽十年之梦影》,同⑥。
(12)性愿《晚晴山房书简・书后》,同④。
(14)、(16)、(17)、(18)、(19)、(20)弘一大师《致性愿法师信》,同注(12)。
(21)弘一大师《致刘质平信》,原件由上海刘雪汤收藏。
(22)、(44)弘一大师《致李圣章信》,原件由菲律宾传贯法师收藏。(23)、(24)、(25)、(26)、(27)、(29)、(30)、(31)、(32)、(33)、(34)、(38)、(41)、(43)、(45)、(46)、(47)、(48)、(59)、(51)、(52)、(53)、(54)、(55)、(56)、(58)、(59)、(60)、(61):弘一大师《致性愿法师信》,同(12)。
(28)弘一大师《惠安弘法日记》,一九四六年上海北风书屋《弘一大师文钞》。
(35)太虚法师《即景》,原件存南安雪峰寺。
(36)参见南安雪峰寺太虚洞。
(37)弘一大师《草庵题联》,同(12)。现下联有人已擅自改作“不忘世上苦人多”。虽属一字之改,既不忠实于原作,也有悖作者本意,故此处照录原稿手迹。
(39)、(40)弘一大师《重兴草庵碑记》,同注(28)。
(42)弘一大师《律学讲稿卅三种》,一九五七年上海大藏经会编印。
(49)弘一大师《李息翁临古法书序》,同(28)。
(57)性愿《晚晴山房书简・书后》,同④。
(62)弘一大师《重刊圆觉了义经偈颂》,同(28)。
(63)、(64)、(65)、(74)、(75)、(77)、(80)弘一大师《致性愿法师信》,同(12)。
(66)、(67)弘一大师《晋江梵行清信女讲习会规则并序》,同④。
(68)、(69)、(70)弘一大师《万寿岩念佛堂开堂演词》,同⑥。
(71)弘一大师《晋江念佛会纠察部简章》,同④。
(72)弘一大师《晋江生西助念会简章》,同④。
(73)菲律宾华藏寺一九七七年编印《性愿法师纪念集》。
(76)性愿《晚晴山房书简・书后》,同④。
(78)鼓浪:意指准备去国前临时居地厦门鼓浪屿租界。
(79)弘一大师《致郑健魂信》,同⑦。
(81)弘一大师《致广心法师信》,同⑦。
(82)戎传耀《赠性愿法师七绝》,手迹收《性愿法师纪念集》,同(73)。
(83)性愿法师《弘一大师象赞》,同④。

(原载于:泉州市弘一大师学术研究会编《弘一大师纪念文集》海风出版社2005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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